1公分的记忆

“ 沙…”

刺眼的光线透过窗口不中断地充满整个房间。我微闭双眼，让眼球里的视眼膜慢慢地适应这个突然的改变。

十点了。


我没有焦黄的照片，也没有什么难于磨灭的疤痕，我只是个普通的男生。两年的等待没有让我消瘦，我还是等待着。你还是静静地躺在床上。我把粉红色的茉莉花，放在花盆里，微微摆动。床前的褐色卡板，记载着每天的状况。尾指轻弹，发出悄悄希望的叫声。

我坐在椅子上，小力地握着你的手，深怕吵醒窗外的麻雀，望着你。“你应该喜欢七里香这首歌吧？”你没有回答我，脸上依然保持着沉旧的冷漠。我站起身来，把冷气机的温度调高些。

窗外的麻雀还没醒。我把窗口打开。该开工了。

***

我 拍毕业照那年，是爸爸站在相机后面的。我把四方帽戴在你头上。那是我记忆里最后一次与你拍照。我没有那张照片，但我不会忘记你的脸。你曾经问过我：“我们 对你这样好，不懂老了以后，你会怎样对待我们。”我总是没回答你，但在我心里可以找到一个肯定。“你们一定不会被抛弃，就算怎样都好。”

毕业过后，我决定出国深造。拿多一张文凭在社会就会比别人高一层。你对我说过这句话，但没有想到我会决定出国。你对我的计划感到少许的失落，我看得出，但假装听不见。

台 湾的气候的确好过马来西亚。我从来没有否认过这点。我在台大念中文系，当然医科为主科。你们有3G电话，开始时，两天都会谈上八次电话。但过了一两年后， 电话忽然少了。我打过去找你，你也只不过用几句敷衍我。

我做错了什么吗？还是距离把容量拉大，我们之间的浓稀度也会跟着转淡？我没有答案。

两个月后，你初次从手机寄了封短讯。内容很短，但我呆了很久。想不到我临走之前所教你的东西，竟然以着一封来做你的“处女短讯”。我向学校申请了病假，然后飞回来马来西亚，准备搞清楚发生什么一回事。短讯的内容有十个字：“你爸爸病故了。回来戴孝。”


你脸色很明显地憔悴了许多，但你脸上的笑容企图隐瞒这一切。

“你回来了？”你露出笑容，还是很美。但，美中带凄。

”爸爸呢？“我没有回答到你的问题，头不停地转动，似乎对这里的改变感到不满。四周的白布为我不肯定的事实巩固了它的可能性。

“在里面。”你说。嘴巴还是不改那甜美的笑容。我想对你微笑，但双脚已带着我走进灵堂。我转头看你，你把衣袖拉起，在眼旁轻轻地沾了些液体。我敢肯定那些绝对不是汗。

灵 房不会很大，一个有小窗口及一扇门的密室。中间搁置着一个黑色的棺材。为什么是黑色？我不懂，但电视里用的大多数都是黑色的。他睡在里面，没有呼出二氧化 碳。整个气氛从安静变去安静。

我很沮丧，但是哭不出。听说最痛苦的苦法好像是欲哭无泪。一股气聚在气道，不会窒息，但是不舒服。手指在棺材上的玻璃轻轻滑 过。不是中断的动作让我回忆过往的温馨。只是区区的几年，为什么他总是那么的赶时间？

你走进来，轻搭我的肩旁，带着安慰我的意思。我没有理你，只是在强逼 着自己接受这个不愿意接受的事实。

十月三十日，台大将会有一个大考。我准备在这一次的考试拿到特优的成绩，申请奖学金。通电话的时间已被我自私地夺去。一叠叠的书本已经成为我每天必须接触的日常品。生活变得乏闷、无聊。只想考试快点过。不知你怎样了？

十月二十八日，太阳在海平方拼命地把最后的光辉猛力地照着大地，让迷途的蚂蚁借着微弱的阳光爬回家。电视台的新闻广播员刚完成他的工作。天黑了。

我把最后一本书关起。轻喘着，吸进很久没有被欣赏的氧气。趴在床上，周公已在呼唤我。

“我打麻将很差的。” 我自语。手机在这个时候不识趣地响起， 我聆听久违的铃声，把”接听“按钮轻轻地按下。

***

飞机看上去比平时飞得慢，很多。我在机席里不安分地摆动身体。昨天那一分钟三十四秒的通话把我六年的光阴花掉。

在没事情能做的时候，只有记忆能为我们做出最大的贡献。

“你的妈妈中风了，你快回来。”

电话那方传来挣扎声，听声而辩，那人是失败了。

“不……不要告诉他。他有考……试。”

“但……你这样不行啊！”

然后，听筒没有传来任何声音。手机以一秒五公分的速度从我右耳移开。内心的澎湃将我的脑海翻转。我不想错过与你的时光，可能是最后一次。换来的，只是伤心的结局。

“我想停学。”我对院长说。

来到医院时，你已昏迷不醒。你的妹妹不断地抽纸巾。我没有理会她。不久以后，在医院找到一份打杂的工作。薪水不会很高，但至少每天能见到你。没什么寄望，只求你可以快点醒来，让我陪你走下人生下半生的时光。

“嘿，二楼厕所需要清理。”

“是的。”

我转过身，“待会儿再来找你。”门被我轻轻地关上。

你在床上躺着。

“豪……”